他伸出袖口的手指微微颤动。
他颔首敛目,藏起眸中复杂的神色,提起“救人”之心,放下“男女”之防。
鼓起勇气,将玉手执起,偏头把她的无名指衔入口中,贝齿轻咬。
肌肤相接的一瞬间,触之如电,二人皆是一怔。
黛玉心尖微颤,眸中光流,只觉得指尖有温润之气,裹挟着甜浆的醇芳,牙齿触之即离,咬痕上残留的微痛转瞬即逝。
脑海中仿佛闪过疾电之光,覆在眼帘的重重迷雾,倏然消散,她终于看清了“白龟”的真容。
是一个风姿俊秀,肤白莹润,眉目如画的美少年。
很快,张居正放开了手,旋即转身向壁,室内一时静默,唯有少年少女砰砰的心跳声,此起彼伏。
一种强烈的讯息,传递到了黛玉的心尖。
他是古琴台援手相助的张秀才,也是今日顾府宴请的贵客——张居正。
他是大明文臣的脊梁,是为大明朝呕心沥血、殚精竭虑的救时宰相,也是挽狂澜于既倒,不世出的改革奇才。
然而,在他死后不久,却被忘恩负义贪财昏庸的万历帝,扣上“专权乱政”的罪名,先是追夺官阶,后又抄没其家,甚至险遭斫棺戮尸之辱……
顾璘见黛玉身子微颤,眼飞红晕,敛眉轻泣,像极了枝头秾芳染露,又不胜轻寒的芙蓉花。
他爱怜地伸手,在少女眼前晃了晃,“怎么样,可看得见了?”
黛玉眸中含泪,抿唇不语,低垂粉颈,轻轻摇了摇头,此时此刻,她不能承认自己看得见了。
否则这辈子,都将在“白龟咬盲女复明”的传说里,与大明首辅张居正捆绑在一起,落在名人逸事的一角奇闻中,被后人津津乐道。
顾璘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,刘嬷嬷也扼腕顿足,看来奇迹并没有出现。
“命该如此,不可强求。我先告辞了。”黛玉忍泪屈膝一礼,转身离去。
张居正心中惋惜,转过身来,但见林姑娘垂眸幽咽,眼角飞泪,与自己擦肩而过。
看着林姐儿如此伤心,刘嬷嬷想起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,益发悔愧难当,跟在她身后,连连安慰。
落寞离去的小小身影,让张居正蓦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,想要鼓励她几句,又深知此时此刻,自己万不能开口。
一旦被她听出,自己就是与她同舟过江的张秀才,而不是什么白龟。此刻的她,除了复明无望的悲伤,还有无尽的难堪吧。
尽管恻隐之心隐隐在痛,也只能缄默地做一只不会说话的“白龟”了。
柳烟花雾中,那道身影攀藤抚树,漫然远去,柔韧的长枝丝缕牵缠,像是无法言说的情愫,似近还远,若即若离。
见紫鹃与晴雯候在二门上,黛玉含泪一笑,趁她们还未开口问,先拉住她二人的手道:“回屋再说吧。”
黛玉将一路看护自己的刘嬷嬷,好生送走。到入夜时分,才小声对紫鹃、晴雯讲明了实情。
“为免从此与神童张居正扯上关系,有损闺誉。我还要扮作一段时日的盲女,你们千万不要在人前露出行迹。”
紫鹃、晴雯欣喜高兴之余,忙不迭地点头。
自从黛玉能看清人之后,附着在人身上的三色光晕却看不到了。以后也不能轻易断人善恶,唯有听其言,观其行,才能察其心了。
九月十五日,湖广乡试放榜,喜中头名解元的是江陵神童张居正。
当报喜的衙差,敲锣打鼓地将消息传到江陵城外十余里处的张家台村时,全村轰动,张居正本人也是吃惊不小。
正当他以为自己必然落第的时候,事情竟然峰回路转,十三岁的他中举了,而且是湖广乡试头名解元!
很快,传了四代人的老张家,就热闹起来,除了张居正,所有人都喜气盈腮地忙碌着。
父亲张文明亲自烹茶煮水,招待客人,母亲赵氏在后灶房张罗饭菜,哥哥骑骡去辽王府给爷爷报喜去了,几个弟弟被母亲催促着换上了新衣裳,在屋前屋后追逐嬉戏,跍在地上捂耳点炮仗,不一会儿炸得满天红屑,烟气儿弥漫。

